第三章:千禧产驹
收拾收拾,突然想将一些原本后置的计划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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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依明树所说,去探望还在坐月子的普法芬。
东京马事学院,常被人简称作“东马”,算是赛马界和马娘相关领域的名校,隔壁是享誉亚洲的国立青叶大学,两家在专业课上有合作。
我在一九八九年成为了东马第三十九届毕业生,田秩理子、南云睦启和濑名沺治都是我的同期同学,也都是和我要好的。而普法芬便是在南云毕业后由特雷森学院分配到的马娘,其他的几对担当也都在那时相互认识了。在这一点上我和他们不大相同,一来在于我是这届毕业生中唯一的非东京人,二来是因为,我是在八七年左右的一次笔试中便被牧野修仁先生看中,他便直接介绍我去到特雷森学院,也提前特批了我URA马娘训练员的资格。
但是,我和艾尼斯的相遇不是在特雷森,记得那时候我被突然授予的,好像从天而降的在校内随意选择担当的权利砸得好惶恐,可无心行使什么权利,所以终日往校外跑的我和正在打工的艾尼斯在潟桦拉面第一次见面了。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对她生有爱慕,也有志要让艾尼斯风神成为可以尽情奔跑的优秀马娘。
虽然结局惨淡,但至少我和艾尼斯相处的过程是好的。
而普法芬——当我再见到这位带着德国血统的优骏时,却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顿挫感。
“是因为牧野的事回来的吧,明树电话里都告诉我了。”
她所在爱藤护理院靠近市郊,我来时打过电话给明树问的地址,也托他帮我预约。实际见到时她正坐在轮椅上,靠窗唤我的名字,憔悴的神色映在窗中,膝间卧着一本书,见我走近就朝我笑。
“是的,我去看过了。”
“回房说吧。”她给我指她的房间,“那他怎么样?”
“好着呢,卧床休息着呢,别担心他。”
“那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为什么没人接?你可别骗我。”
我哭笑不得,打开房间门:“真的没事,他的电话摔坏了。你就别担心他了,现在你不适合担心别人,好吗?普法芬小姐,啊不——普法芬太太。”
“也是。啊,就到这边就好。”我松开推把,她把书扔到床上,“我们也是难得再见一面,怪我,提这些。”
“哪有的事。”
她笑:“好,那我信你,随便找地方坐。”
我看她剪短了头发,本是棕色的,或因为阳光太好而感觉有些发白,与记忆中的她判若两人——我是看过她全盛时期的模样的,与今时今日,大概算得上是我回来后见到的变化最大的老友,如果不是她起先叫我,我也许还认她不出来。
普法芬的左腿上有一条骇人的刀疤,九一年骨折过,之后便也退役了,据说手术之后就一直穿着厚长袜。
扶着床沿的三边栅,我突然想看看,她铺在身上的毛毯下的那双腿踝——应该已经痊愈了,大概因为生产而又不能走动了。但只是见她摇着轮椅,又调整位置。
“要我扶你上床吗?”
“不用不用,没这么娇气,老躺着也难过。”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哦,抱歉,我也忘了。还没看过你孩子呢。”
“哦,在隔壁楼做检查呢,我妻子也在那里。你看我床旁边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有照片,拍得很可爱。”
“你?妻子?”
她看着我,明白了什么似的:“他没告诉你?”
“不是你的孩子吗?还是说是苍知训练员……”
“是……哦,我知道了,明树那个家伙说话说一半。”她笑得无奈,“我的妻子,也是马娘啊。苍知老师名下的马娘,叫长咲葉,你肯定见过的。”
“哦哦,明白了,不管怎么说,祝贺你。”我拉开抽屉,“这第一张就是吗?”
“是的,怎么样?”
“嗯……”我看那照片,襁褓中一个马娘婴儿,深色的胎毛,眼睛发亮,“和你真像,感觉如果做赛马娘一定会有很大成就的。”
“是嘛,那谢谢近藤大训练员的祝福。”
“叫什么?有冠名吗?”
她接过我手里的照片,脉脉地抚起来:“还没呢……嗯,苍知老师本职也不是马娘领域的嘛,没有冠名的。不过,葉子说,希望给她孩子起一个我德国那边的名字。”
“那不是很好?”
“不,我拒绝了,我也不想。”
我感到诧异:“为什么?”
“现在大多数日本人对外籍赛马和持入马,可能不是那么友善……另外嘛,《野域刊》上面已经有对我的生涯评价了,我怕会影响到她……”
“不会吧?”
她说的是《野域竞马周刊》,赛马界较为权威的一类杂志,畅销而有名。我想除非稿者对其怀有偏见,否则不大会特别针对她的——不会的,持入马又非全日本仅此一位,而她再无论如何也是重赏马娘啊。
她的笑染了些苦涩:“标题叫做‘未试出闸的诱导马’。”
我怔住,看她分明笑着,但是却能感受到她的失望。而我当然明白马事记者们的笔法偏好:“记者,他们写东西都是这样的,当时艾尼斯退役的时候,还有人写过批判我的呢……你别放在心上,不熟悉的人给你的评价当反话听就行了。”
虽然这样说得轻松,谁都可以对一个病弱之人说这样安慰的话,但也只有自己知道,要实际做到这点是何其困难。
“是啊,葉子关照过护工,凡是看起来像记者的,没有预约的,一律不见,说我不在。”
“这样不错,但真的不会拦下一些不该拦的人吗?”我想起今早来时,前台务工反复核对我的身份,还要求查我的单肩包,惹的我好不舒服。
“嗯,没办法的事。她嘛,我现在做不了主的。”她点头,“对了,你和艾尼斯?”
她好像在等我的回应,但我确乎不知道她的意思,只望着她。
“哦,不好意思,明树和我说了,我不该提她的。”
“什么?不,没有,我在等你问呢。”
“那你回来后,见过她了吗?”
我点头:“就昨天,明树……也和我说了。”但不知为何偏要补充一句:“可能,好事近了。”
“近藤君别苦着脸嘛,好女孩和好马娘还是很多的。到时候也千万别去指责她啊,毕竟她那么好……哈哈。”她笑出了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我。
我苦笑,示意她不用安慰我,但发觉她从刚才开始并一直朝着门口看。我也回头,看见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位护工,大概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一之濑小姐,有事吗?”
那护工看起来有些紧张,很不自然:“不,没什么,那个……”
“又有来找我的了?”
“啊,啊……对的,是,还是那位自称枕田的。”
普法芬语气顿挫:“啧,真巧啊,我刚才还在和我的朋友说,想他这种人来找我的——我见不了。”
“哦,是,我知道了。”
“那,还有什么事吗?”
那护工答没有,随即离开。
“真顽固啊。”但普法芬好像不大高兴,我便笑:“记者不都是这样的?”
她眉目舒展:“这倒没有。南云和濑名他们,在俊菊解散之后,办了一个‘新柏马娘事报’你知道吧。”
我点头,理子曾告诉过我的。
“他们也算半个报社,那你会相信和待见他们的报道吗?”
“当然了。”
“嗯。”她也点头,双臂环抱,“对吧。”
“那你去过他们那边了吗?”
“还没呢,不过我下午就打算去。”
“哦,哦。”
但她明显还是闷闷不乐的,我想自己大概知其缘由:“聊这个干什么?”
“哦,我想说,近藤君……”她推着轮椅向我近一些,手覆在腿上,“可以恳求你,代我转达一句话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
“你不妨先说一说,是什么话?”
她沉吟片刻:“我想,到……请他们到这里来坐坐。”
之后她不再继续,我有些难以置信:“就,这么多?”
“是的。”
“这,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啊啊,是的,我打过,我打过的。但是,来的是濑名——你也知道的,主要是南云,我想要和他道歉。”
她与南云曾结下些矛盾,不算什么秘密,这是我们同期之间都知晓的。但她依旧说得小声,我可以理解——退役马娘是该处理好与担当训练员的关系的,尤其像她这样有不止一个的,不然会招来非议,若是再惊动了什么赛马协会可就遭了。
就譬如她现在名义上的训练员吧,苍知优子女士,她还有个身份是商人——这间护理院就是她名下的。
“嗯……”我笑得尴尬。
她大概知道我不善拒绝,于是再次:“拜托了。”
我抿嘴:“实际上,普法芬,我——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不确定,你和南云在过去那么久都没解决的事,难道由我邀约一下,就能让这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不,其实,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再联系。”
“那……你觉得,过了这么久,道歉真的还来得及吗?”
后来我再想想自己借以劝慰她所说的话,尤其这句——我们都明白的道理,徘于我们之间显得讽刺非常。但普法芬大概不知我和艾尼斯后来的事,自然没得反驳我。她只低头,好像受了什么委屈。
“我,会去说的”我也自知有愧,“当然如果他们不愿意……”
“没事。”普法芬这会抬头了,双手合十,“做到这样已经很感谢了,别的你就不用考虑了,出了事算我的。”
“这叫什么话?你现在可是要坐月子的。”我突然觉得好笑,“况且,况且就我所知道的,你和南云好像……我不想打击你,你们真的还能聊些什么吗?”
她叹气:“好啦,我当然知道,我们的关系没有你和艾尼斯那么好。”
普法芬还在笑,我却被噎得说不出话。
“哎,我还真的挺羡慕你们的。”
“你认真的?”我感觉脸上烧灼,总感觉她在开我的玩笑,但可惜没有。
“我只是觉得遗憾,但一切都不算晚。”
“……好吧,我,你赢了。”
她拍拍我:“好,近藤君也别纠结那些不高兴的了。哦对了,吃苹果吗?濑名之前来看过我——我找他帮忙,他就无能为力,但是给我送了好多苹果。”
四下看,可是什么水果都没看见,她推开轮椅,想是摆在了床下吧。
“想吃的话就拿一个,我抽屉里有把水果刀,要削皮吗?”
“不,不用这么客气。”
她叹气:“你们都是大忙人,来一次这里要好一段时间的吧,来了就别扫兴嘛。”
“我也不是不愿意,我……”
“不想吃就算了,嘻嘻,我这不是看着快到午饭时间了嘛……要不,劳驾推我出去走走?葉子她们检查完可能会碰上,反正那位什么记者现在应该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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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市区有段路程,不过及期抵达新柏马事报的本社。
说是本社,实际哪怕是在外四年的我也对这地方不甚熟悉,这根本就是俊菊原来的地址,改了名字罢了。而溯源就该说到俊菊赛马协会了,而那本是我们三十九届一期东马学生毕业的时候,大家都认为自己可以在日本赛马史上留名,于是成立的。
关于俊菊协会,我记得是初期一切都很顺利,在当时好像只有我在艾尼斯退役后的离开是特例,那时候微小的失败根本不值一谈,他们依旧被赌马客们看好。而再之衰微,不可避免地,听说他们产生了分歧,又有人退出了。困难的时候,一位后来的成员提议引入外投,自己却先被除名了。
最后就是那场妇孺皆知的,九零年后彻底爆发的经济海啸。
“繁荣”随着好多面似福泽谕吉者一齐坠地,俊菊协会毫不出意料地解散了。
时隔几年再访,这里只剩下濑名沺治,和南云睦启依旧欢迎久旅而归的我,且感到惊喜。寒暄之间我看着这熟悉的地方,陈设什么的都没变,甚至沙发旁的景观绿植都是原来的。
“啊,所以,近藤君,是希望我们去看望一下普法芬咯?”
濑名坐在我的对面,这会儿已经下午了,我已正在新柏的本社履行普法芬白天拜托我的事。
“是的,大致是这样,你们,意下如何?”
濑名好像为难:“我觉得……近藤君真是……”
“不强求,毕竟,你们现在应该在准备天赏秋的报道吧?”
“啊,赛事季就这样。不过,我没什么意见,只是……”他转头看南云——正站在离我不远的茶水台旁,背对着,好像在想着什么,“南云!近藤君问着呢。”
他闻声才回头,放下手里的水壶,大概撒出来了,他拾一块抹布擦桌:“哦,抱歉。”
“所以——南云,我这么说不是强求,你不……”
“不,我去。”南云将一杯茶送到我的面前,端来时撒了些到盆栽里,但他好像满不在乎:“她既然邀请了,我们不去,也不好,对吧?就定在下周吧,这周实在没空。”
“是,是这样,不过……”
南云这会回神了,打断濑名:“你是想说下周的稿子吗,你放心,我现在就去给周刊打个电话,实在不行延后一期,就还是算我自己撰稿的,不拖累。就这样,好吧?还有,那个——近藤。”
“怎么了?”
“茶很烫,慢点喝。”
随后他穿过整个办公室,径直离开,到侧间里去,似乎不愿参与我们的对话。
“他怎么了?”我疑惑,自觉没做过什么与他不快的事。
濑名看起来尴尬得很:“不,不是你……他现在,聊到普法芬的事情就这样。他的脾气你也知道。”
的确,我也自觉有关普法芬的话题在此或过于特别了。
在我对赛马娘的认识里,普法芬就是这样很特殊的存在,不仅因为她的欧洲血统,也因其是那种少见的,与自己的担当训练员难调矛盾的却还跑出了一些成绩的马娘。
最初与南云的不和大概因为对跑法和训练方法认解的不同,只是后来不可调和地不断升级。我和濑名,理子,还有其他的几位同期同学都见到过他们争吵——最后一次听说是在九一年,那也是普法芬移籍的当天。而关于她作为赛马娘的生涯,在她后来移籍到了苍知优子训练员的门下便迎来了结局,不过苍知女士并不是赛马圈中人,只是有赛马娘训练员资格的业界挂名而已,常常有马娘移籍到她名下为自求高就的。
但她却没等到生涯的下一春,却在同年讽刺般地折了腿,如出一辙地被判断为无法继役,退出赛场了。
而这一切,南云都看在眼里,我不能知晓门后的他再出来时又会对此作何评价,只忆起离开东京后还预期过他们后来的关系,但总觉得不必走到这一步的。如今回想所谓赛马娘与训练员之间的冲突,莫名觉得熟悉,好像样板剧。
“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我试探着问濑名,他是我们几人中气性最大方的。
“一半吧,原来也好点了。”
“猜到了,他应该不会这么小气,那后来怎么了?”
濑名看看南云掩上的那扇门,叹口气:“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收到普法芬的邀请了。”
“那,上一次,你们没去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嗯,这点普法芬真的可能做得不太好,她产驹了,我们都祝福她,南云也——我想他可以就此原谅她吧。也就一周之前邀请我们过去的,结果我们去,就吃了闭门羹,这也让南云很生气,确实,她做得过了。”
他说的在理,不过我又想起普法芬身边事,总觉得这样下定义不妥:“有没有可能?是现在普法芬那边的人有吩咐过,不允许外人打扰,但做的比较极端,所以连你们的也拦下来了?”
“当然,我当然是这样想过,也安慰南云。只是……”
“只是什么?”
他尴尬地苦笑,看着我:“这不是你从她那边回来了吗?”
我看着他,莫名不安:“不,不是。”
“没那个意思。”
沉吟一阵:“其实,普法芬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我可从没有见过她会央求别人什么事,用那样的口吻——当然,是她拜托我来的。我想她总没有理由耍我吧?还有……”我压低声音,“你不是去过吗?你应该也能感觉到吧。”
“我?没有啊。”
我一愣:“啊——那大概是我记错了,总之——她求我的,让你们去她那边的,我是觉得不像是假的,不行就先打电话给明树通知预约一下?他倒是能联系到。”
濑名沉默一阵,终于点头:“我会再试着劝劝他的。”
“朋友之间,多一点和气才好。”我端起纸杯,确被烫着了。
“实际上……唉,你也不能全怪他,南云最近在忙一些事。”
“什么?”
“他在考虑重新回特雷森任训练员,你应该知道的,他自普法芬移籍之后再没有过执训记录,当然我们也一样。”
“这样啊,我记得,只要是找到合适的愿意签约马娘就行了。”
“是,但没说说这么容易的。再等一会儿,骏川小姐会来拿他的材料,可以打个招呼。”
一盏绿帽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哦,骏川小姐,好久不见了。”
濑名起身,拾起纸杯去添水,随口问:“近藤君好像回来之后还没见过老同学们吧?”
遂瘫进沙发:“是啊,最近都在医院。”
“哦对,什么时候我们也去探望一下老先生?后天?”
“不是工作日吗?”
濑名好似得意:“今天下午忙完,后天休息。晚点去采访个马娘,约她约了一周呢,今天才排到。”
我又问他是什么马娘,他却作神秘:“还能是谁,东海帝王,这周要退役了。”
“哦,啊?帝王小姐?”
濑名点头:“这是我们私下知道的,还没公开。关于她的报道可是很热门的。按他们赛事团队里的人的说法——毕竟帝王小姐那么传奇的马娘,谁都不想以后她再被人提起,只能回忆起现在电视上传地火的她赛前的哼歌偷拍。”
“是这么说,但是,大多数人都只是想看‘日本国也可以奇迹复活’的标题吧?”
二人心照不宣,都苦笑起来。
“那怎么说,有别的计划吗?除了后天一起去看老先生。”
“什么计划?哪方面的?”
“和老同学见个面什么的,要帮你约吗?你的时间允许吗?”
他又把纸杯递给我,温和不少:“这个啊,我答应理子了,留一段时间在东京,时间毕竟宽裕或许会有这样的打算吧。”
“到时候!”他笑,“也是,大家都忙。”
“对了,还有……如果我晚点再来这,能碰见谁?”
“石黑老师、东桥,还有你认识的就是艾尼斯了。你和……”
我打断他:“就这几位?”
“啊,剩下的,你们没见过,但总会认识的。”
“这间办公室现在还有新人吗?”我故作惊讶,“我走之后加入的?”
“不是……也算是。”
我起了兴趣:“什么意思?”
“是,但租在楼下了,也是个刚成立不就的小单位,我们会去帮忙。”
“也是做马评报吗?”
“不。”他摇头,“叫做‘西村赛马协会’。”
我几近失声,好久才说出话来:“你们又办了一个?”
“不不不,我们可不会再想经历一次了。”他站起,踱步到我身后,“主要是去年从东马毕业的,辻野良恭,和福田歌剧这位是马娘——也是训练员,他们的赛马娘叫做爱丽,都是很好的后辈。规模是比我们当时小一点,但大致情况你应该猜得到。”
他给我报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如数家珍,我想他们一定是一表人才,但我不涉马事甚久,没什么见的,也实在记不住,和他们是后来才慢慢熟悉的。
关于“西村”,现在就叫我起心关注的,是濑名后来的邀请。
“他们晚上有个聚会。”濑名也起身,看表,“我采访结束也被叫去参加了,你要不要也来?”
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已经打算走了,这会儿骏川已经来了,打过招呼,正在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侧间里出来的南云在一边确认什么程序。
“来嘛,辻野说要拉上骏川小姐一起,艾尼斯可能也会来吧。”
我叹气:“那是什么聚会?有什么喜事吗?”
“哦,是他们拉到一个大赞助户,英国来的,办的欢迎聚会——是的,他们刚刚才到这个阶段。”南云笑。
“什么赞助户?”
“日语名字好像叫,齐藤辰。”
我听后顿时僵住:“什么?谁?”
“齐藤辰,好像是叫这个吧,英国赛马理事会的,人家本来只是来日本度假的,只能说,辻野他们的运气真好啊,人才嘛。”
“是叫辰也吧?”
“啊,什么?”
我打开挎包,捡出一张名片,递给濑名:“那个人,应该叫齐藤辰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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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我是做好了要离开护理院的打算之后才遇上长咲葉抱着那孩子的。
打了招呼,但有些奇怪——那位靛蓝色发的马娘,在知道我是来探望普法芬的之后便显得慌张,虽然她是将那襁褓递给我,叫我也看看那可爱的小马驹,但能感觉到她同我讲话时,话里话外都在劝着我离开。她与我素未谋面,或许只是怕我打扰她?但普法芬说让我一起午餐,我识相拒绝,只是看那孩子的腿——不错,能感到些病弱,于是又夸奖了一番,随后才道别。
她们后来具体如何我不得而知,但后来或会觉得,此时自己离开是对的。
这时候已经中午了,阳光很好,甚至有些热。
来的时候走马观花,将离去时突然发觉这地方很不错,辨别不出东京那种忙碌繁杂的样貌,空气也没那么浮躁。
能感到,和风捻碎了些草的香气,呛着秋色抚着城市的曲线,还有犬的吠声还有蹄声都一并闯入脑海,清新的很,不由得舒畅,但感受到的依旧是城市风光,真正的乡村可不会在这样好的地方造护理疗养院一类的大栋连排建筑。
我曾幻想过能处在这样一隅安逸生老病死,但想想普法芬,还是算了——或许安逸的代价太大了。
看着这光景,也徒然觉得可悲。
但不只是对于普法芬,虽然彼时我还想着护理院里发生的事,我不知道不知道普法芬是否有意,对我所说的一番话,好像是在反问我是否有资格批判她,劝慰她?
日光不改直晒,一旁的公交站牌挡不住,烤得我脸上发热。
我蹲在路边,索性脱了外套,又拿随身的单肩包举到头上,模样狼狈,数着道路另一侧铁栅围栏里,那护理院的某条走廊中经过的马娘——赤毛、芦毛、玄色的、或有或无流星的,她们都不会往我这边看的。
但是,这并不代表不会被别的什么人盯上。
“喂!”
回头看见一个不相识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领带打得歪斜。
我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礼仪:“有事吗?”
“你,是叫近藤希吧?艾尼斯风神的训练员,对吧?”
我放下包,有些诧异:“找我有事?”
“你是不是近藤希吧?”
“和你有关系吗?”我十足厌烦,又瞥到他胸前别着的名牌,叫做枕田,忽然觉得熟悉。
“嗤——我知道了,真巧啊。”他笑了出来,然后朝另一边喊,“就是这位!”
望过去,看见一辆泊在停车场的黑色轿车,奔驰600,和一个男人正朝着这边走来,看来是一伙人,不过后者穿着得体,看着就让人舒服不少。
“嗨!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您,近藤训练员。”
我感到些不适,后退几步:“你们找我要干什么?”
“嚯!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黑框镜话说到一半,结结实实挨了那男人一记耳光,接着又被用大概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训斥:“滾返去!”
黑框镜悻悻回头,回到车子那边去了。这会儿我想起来了,枕田——他大概就是那位被拦在护理院门口多次的那位枕田国男。
男人转过头面向我,我才回过神:“你们?”
“抱歉,他总是这样没礼貌,”他伸出另一只手,但估计看我神情依旧,又补充:“我姓齐藤,是近藤老师您的粉丝。”
诚惶诚恐,我面前的分明也是一张亚洲面孔,日语流利,也别着URA的徽章,但我却关心在那之下他那件绣纹BHB的线织背心,以及J字领夹,大概是那边某场经典赛事的纪念款,想来肯定是入场费会往高给的那类角色。
但黑框镜与他一伙,给护理院多少入场费可能都没用。
“啊,你好。”我只得伸手与他相握,但仅一下便抽走了,“我——哈,没想到我还能有粉丝。”
“怎么会呢,谁会不记得近藤老师您啊,那场德比。”
“过奖了,那也不是我的成就,要祝贺就祝贺艾尼斯吧。”
他点头:“啊,对,都是。艾尼斯也真是很优秀的马娘啊,近藤老师您确实慧眼。只是我不理解,您为何在艾尼斯之后就离开赛马行业了呢?”
“因为我不想做了。”
他不再有声音,我转头看他,十分失落,不免叫我心软,补了一句:“艾尼斯不能跑了,我——刚好也不想做了。”
“这样啊。”他这才笑着点头。“对了,您是来探望谁的?”
我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一位朋友。”
“哦,艾尼斯没同老师一起来吗?”
“不要叫我老师。”
“哦,好。”他摩挲下巴,开口又叫我吃了一惊:“无意冒犯,偶然听说,艾尼斯自退役后不久就一直在打零工,身兼数职,她——还是?很缺钱吗?鄙人这边可以给她介绍工作。”
“我想我没办法告诉你,你们是找她吗?还是已经找过了?”
“她……还没有。但我想既然都遇见您了,总有机会的。”
我长舒一气,想就此结束话题抽身,枕田又来了,但他的领带终于拉直,走到我们身边展开一把坎伯兰公爵色的伞。不错,这的确是BHB会员的专属,我便开始疑心这位“齐藤”先生与普法芬又有什么瓜葛,或是我太低看普法芬了?
“您是要回市区吗?要不要载您一程?”
“不,谢谢,不需要。”
“可是,这里等车回去,最长好像要一个多小时。”他拭额头,“太阳这么晒,您真的?”
“不需要。”我索性走出伞阴。
他对我的不客气不起一丝波澜上脸:“好吧。”
二人随即回去了,又把车移到我面前,齐藤在后座,按下车窗向我道别。
我又注意到他身边还坐着一位芦毛马娘,倒不是出于刻意或者什么职业本能,她长得实在好看,一下子就叫人注意到了。
“玉子,这位是近藤老师,打个招呼。”
“您好。”
“啊,你好。”
他又叹:“我只是觉得,艾尼斯,她当时右腿肿胀的照片我也看过,只能说很可惜啊——是右腿吧?”
“是啊,是啊。”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随后招手:“那么再见了,近藤老师。”车子开走,开远了,很快隐入城市的曲线。
行迹青翠,芒草这时候已经抽穗了,迤云淡薄,光色耀眼——刺地双目隐隐作痛,却移不开视线,心里也平静不下来,惴惴不安。以前我可从不曾觉得东京哪里会有都市之外的景色叫我这样痴迷,哪里会有这样天穹湛蓝,但却早就知道,会有我极不愿看见的事物正在远去与到来。
我看看那张名片——出于礼节接下的,他姓齐藤,名辰也。上面还有英文和几个长串地址,还有一个汉字名。杂七杂八,看得累了才收起来,好煞风景。
Written by 伊落アデレ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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